正前方不到两百米,宽阔的广场上人群摩肩接踵,车内的空气也似乎更喧闹了一些。拐过三个弯,车门甫一打开,寒风和人群一齐挤上前来,跌跌撞撞地扶下车去,眼前倒是一下子开阔起来。高高的水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抹散开,鼎沸的人声和着曼妙的乐曲,这边的小姑娘扑跌在水池边,那边叫喝着戏水的孩童。几处甚好的取景点走马灯般变换着演员与观众,穿梭其间的小贩拿着凝固的蜃景招徕侧目的游客,取景框前跳跃着的灯光彼落此起。丛杂的人群顾自摆弄眼前的几抹风景,喧嚣声中的广场盛载着现世的起起落落,不悲不喜的只有那颔首垂目的唐玄奘,只有那伫立千年的大雁塔。

  近邻的碑林颓芫坍圮,对望的小雁塔风蚀雨化,只有这抟土而成的功德器宇轩昂。佛塔玲珑四面,浮屠七层一体,周身恰似刀砍斧削,眉宇间不减盛世光度。想是那佛祖真身舍利填镇,千年间的风雨不曾动其根本,百年来的烟火不曾蚀其筋骨,面子上涂点脂粉,时间便凝结在盛世之巅。

  穿过仿古建筑的长廊,步入慈恩寺的正门,自是一般寺院模样。大雄宝殿正立门前,两侧经院禅房悉数门户大敞,满目皆是游客身影,却不见一般僧尼来往。宝物林列,香火鼎盛,唯独这气派逊于当年。往日那独占半坊之地,经院禅房凡两千进的大慈恩寺,早已融化在西安城域内,连同碑刻,题文一起葬在岁月之中。天竺国迎来的经卷,散佚殆尽;三藏法师的唯识教宗,湮没无声;大乘小乘早已无需再辩,千万般佛理输给了一句“阿弥陀佛”;就连这遑遑三千世界,诸般气象,草木荣枯,也不得不屈就于人的主意。即便是佛陀再世,也再回不到昔日的旖旎风光,也再不能有留给玄奘的那一条坎坷了。

  好在我们还有大雁塔,西安城给历史留下一方田园,一处与肉体无关的佳境,一尊告赎心愿的象徵。年轻人永远无法理解老者的沧桑与智慧,我们总是肆意涂抹经籍,总是装作通晓一切,总是以为前途无限。我在键盘上敲下“千年”二字,排在首位的却是“前年”一词,百年光景棋局一场,弈者投子相哂,观者茫然若醉。沉睡在地下的盛唐,还有迷醉于地上的盛唐,终究是匆匆过去,唯有大雁塔,一遍一遍从历史的轮回中被解救出来.

  我们的那烂陀寺还是要到大雁塔处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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